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途中的流水和酒的博客

我见过的事物,没见过的命运。我们相依、相偎、然后相别。我想我们是在并不存在的梦里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我的采访手记  

2008-06-09 14:55:56|  分类: 震中中国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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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12:那些突然断裂的日常

 

 

灾难来得毫无预兆。

那时候,我在重庆的一个办公楼里。正和实习生讨论着事情。他突然对我说:“徐老师,楼在动!”。而在最初的一秒,我居然没有感觉。“动什么动啊?”我不屑的说。但是话音未完,我一边站起来的身子,确实感觉到了巨大的摇晃。真是在动。

但并没想到是地震。我只是没来由的想,这楼质量怎么这么差?心里冒出要打电话骂大楼建筑商的念头。

重庆是一个少有地震的城市。根据我后来的了解,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以前,重庆都是一个建筑在抗震上不设防的城市。即使直到现在,其建筑抗震设防也只有6度。因为相关方面认为,重庆处于无震区上。

那一天,我和这个城市里众多人一样,有惊无险。但就是那天,5.12日,更多的人没有我们幸运,在午后的一刻,他们被从属于自己的日常中撕裂出来。天崩地裂,山河改道,有些人永远无法回到旧有的日子,有些人则在一瞬之间,或者在痛苦不堪之后,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生命。

根据目前公开的数据,我们有理由相信,在5.12那天的短短几分钟里,遇难者的数目直逼10万大关。那些我们的兄弟姐妹,父老乡亲。

那天深夜我第一次抵达了灾区现场。从那天开始,整整在灾区呆了16天,直到28日回到重庆这座值得庆幸的城市。在那些日子里,我看见的一些景象,后来都成为这次灾难中一些经典的影像和记忆。

它们将长久地留在众人的记忆当中。留在这个民族的灾难记忆当中。

当我在灾难现场,看见那些陈列的遗体,看见如战争之后般一堆废墟的城镇,看见雨夜里那些欲哭无泪的男人和女人,我一再心疼,如破钟擂响。

一些场景在这样的背景下,注定将更加固执地留在我个人的记忆当中。在北川,肉体腐败的气味浓烈,即使戴上双重口罩,依然无法阻挡。就在这样的地方,一家子的衣物还挂在残破的阳台上:女人的胸罩,男人的内裤,以及一件小男孩草绿的小衣服。无风自动。

一个小城突然中断的日常,它从来没有如此鲜明和鲜活的来到我的眼前。在残酷的背景之下,它甚至带着点温馨,让我顿生绝望。为什么我们,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,就无法避免这么残酷的境况和现实?无法把并不奢侈的态度继续下去?

而另一些让我震惊的,则是一些完好或破烂的挂钟。汉旺广场那个就不说了,听说已经申请了文物保护:它的指针死死地停在了灾难降临的时刻,2:28.。其实这并不是唯一。在绵阳高新区的外语学校,也有这样一座钟指针死死地指着那个灾难的时刻。

但什邡红白中心学校的一只挂钟,却更加让我悲伤。它埋葬在校舍的废墟之中,指针的方向向着那个破败的时刻,但针尖已经扭曲,钟身已经破裂。那是一只金色的石英挂钟,在它之上是坍塌的预制板,水泥柱。

和这只钟一起被埋的,还有上百名小学生。那个业已弯曲的时刻,孩子们刚刚准备上课。

 

 

对于学生遇难的采访,最让人有锥心之疼。

我所到的第一个学校,是什邡的洛水中学。那是13日的早上6点左右。一个让我叫他小仲的广济灾民,带着我来到与广济一水之隔的洛水镇。因为听说那里有座学校垮塌。

那时候天降大雨,覆盖在那些哭喊着在废墟之间来往寻找自己孩子的家长的脸上,让人无法分清雨水与泪水。操场上摆放着遇难学生的尸体,数十具之多。一个母亲在那里诅咒自己,把孩子送如死地。仿佛这是一场她自己知道的谋杀。

后来我知道,这是一个叫陈玲(音)的高1学生的母亲。她日常的生活就是在洛水镇摆摊售卖小东西以补贴家用。12日那天中,是她亲自把自己走读的孩子,送到学校,看着她走进那座后来轰然倒塌的教学楼。

“我看见那楼倒的呀”,她一直哭。她说,最多10秒钟,楼就全塌了。现场目击者说,这个女人发疯似的尖叫着自己的女儿的名字冲向废墟。

从灾难发生,到我来到的时候,她不停的叫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在废墟上寻找,用手挖掘。她的声音已经嘶哑。

24日,我再次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,又遇见了她。那是学校确定的领取学生用品的日子,操场上拥挤着来自各方的家长。她只在一个地方默默地面对着一堆课本书籍以及作业本,两眼空洞。无论如何问她,她都不再说话。

旁边的人告诉我,她女儿至今没有找到。活没人见人,死没见尸。

什邡市洛水中学已有48年的办学历史,学校占地73亩。在职教师162人,在校学生2600余人。其中住校生1700余人,50个标准教室,1800个住校生床位及相配套的其他设备设施。

在此次地震当中,洛水中学一栋四层楼包括16个班级的高中教学楼垮塌。地震时即将上课,除两个班级在上体育课以外,其余班级均有学生到教室。截止24日,已经公布的死亡学生人数为90余名,失踪的数名。

令人意外的是,该校老师居然在地震当天傍晚,被校车整体接走。而其校长李长露,据家长们集体证实,直到14日才出现在自己的校园内,却并没有以任何形式组织救援。

在12日那天,洛水镇还有一所学校蒙难:洛水二小。在那些校舍的废墟之下,埋葬了200名以上的小学生。

这次大震灾难,官方的统计有大约8000名学生的伤亡,据说占到了四川死亡人数的7%左右。他们其中,小的还在学前班。那样的孩子。如斯的惨烈。

他们当中一些人被塌下的楼板合页似的拍在一起。而另一些,就差那么一步,就可以逃出险地。“我那孩子完全是憋死的,刨出来的时候,满脸的灰土,屎都憋出来了”,一位父亲声音里满是悲怆。

同是什邡市的红白中心学校,则是另一种悲怆。

一位在在该校工作了30年的王姓女老师,对我讲述了地震当时的情景。她说她是开玩笑跑出办公室的。红白镇在龙门山系当中,经常都会发生一些小震。12日那天,当第一次晃动来时,这位老师玩笑着大叫,地震了。一位年轻老师还回了一句,一会就过去了。第二次晃动随后来临,这位老师继续玩笑着大叫,并站起身来跑出办公室。“我当时真的是玩笑”,这位老师说。

这次玩笑救了她和另外5位老师。他们跟着她跑出了房间。而办公室随即倒塌。

“出来之后发现根本站不稳,只好爬在操场上”,王老师说。她听见地下有轰轰的响声,好像有无数虫子在涌动。她一扭头,看见远处一股黄烟,但并没想到是建筑倒塌。再一回头,身后的4层教学楼已经从眼前消失。

她听到了老师们的哭喊、尖叫和孩子们令人恐怖的号哭。

红白中心校分为初中部和小学部。王老师是小学部的教师。事后我们知道,在这场地震中,红白中心学校小学部教学楼完全垮塌,中学部教学楼和实验楼完全垮塌。共计有160多名学生死亡,其中小学生100多名,中学生50多名。还有部分失踪者。

就是在这里,我听到两个名字被人们疼哭传颂:他们是红白小学部的男老师张辉兵,和女老师汤鸿。他们本有机会逃生,但为了让更多学生获救,他们最终遇难。

汤鸿老师只有仅仅26岁,自己的孩子刚满7个月。后来人们在废墟里发现了她的遗体,她用一种鸟一样的姿势,张开双手护住自己身下的4个孩子。

与洛水中学不同的是,这个学校劫后余生的老师们,都对该校校长保持了足够的尊重。他们说,在灾难发生之后,孟校长要求所有脱险教师留在原地,组织自救。他们和哭喊的家长们一起,在外援来到以前,凭血肉双手在废墟中挖掘抢救孩子。

而孟校长的妻子和3岁的孙女,也在这次地震中蒙难。

但23日,我和孟校长相见的那天,似乎有些变化正在来临。我是为了弄清楚校舍究竟为什么大面积倒塌,才专门来寻找他的。那天他白衣西裤,头发整洁,因为某电视台似乎正在为他们做一个专题。

大约是以为我也是来做专题采访的,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已经说的很多了,你可以去网上查查”。我表达自己的采访意图,他头也没回,就直奔校舍废墟而去,站在中间配合着一旁的某台电视摄像。

我耐心的等他忙完,迎上去突然问他:“你孙女和老婆被埋那栋楼是谁修的?”。他随口说,是原来镇党委书记某某当年介绍某某某来修建的。我没听清镇长的名字,赶紧追问。他一边走一边双手乱摇:“不说了,人家都没当党委书记了”。我很火,冲他嚷嚷:“你还瞒什么呢?死了那么多人,你自己老婆孙女都死了!”。

但他已经钻上电视台的那辆采访车,绝尘而去。

 

 

 

“这次对你们有什么触动?”。“这次对你们有什么影响?”。

从地震灾区回来以后,不停地遇见人问这类问题。我知道他们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。无非是“触动很大”,或者是“我的人生观将为此而改变”。是不是人们总是渴望看见,在自己的身边有某种神迹或者戏剧发生?

说实话,我觉得这样的问题和回答都毫无意义。因此我只会如此玩笑着告诉他们:“及时行乐,保持信用卡透支”。

这个回答不是我的发明。而是我一个同事的首创。那天,在去往北川的路上,遇见一个著名忧伤的年轻人,他也如此问我的那个同事。那个来自繁华上海的女同事就如此玩笑着回应了他。

在我看来,大家都如此渴望的专注着一个惊天灾难的人生教育意义,是一件很奇怪很搞的事情。也许,他们潜意识里,多少有一些观看灾难大片的感觉。除了保持一个茶杯的距离进行审美,就是放下茶杯思考一下:它将如何影响我的人生,或者人生观。

如果一个震动10万平方公里的灾难,仅仅是震动一下你那可怜的内心,我觉得,要么是你过分看轻了灾难,要么就是你过分看重了你自己。

正因如此,我断定,那些一脸认真的询问和回答这个问题的人,在一个晚上的KTV之后,他们就会将这场灾难扔在脑后。最多还加上一场大醉。如此而已。

它应该能带给我们更大的意义。那些改变的地形和摧毁的城镇、那些坍塌的校舍和民房、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以及失去父母的孩子、那些在大震来临时震开的日常中看见的美好和惨烈……。

强大的日常让我们安心生活,不管是对有形的建筑,还是无形的秩序和制度。这让我们可以得欢当乐,寻求到价值和意义。我们需要它。我们信任它。我们离不开它。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灾难只是一个特例,一个偶然,一场美好生活中突然闯入的暴君。

我们或许需要另一种态度:灾难何尝不是另一种日常。如果就整个人类来说,这何尝不是一种真理。只不过我们常常近于忽视。

有时是因为我们的过分自信,有时是因为我们无知和冷漠,有时是因为我们善于遗忘。我们因此生活。我们因此受难。

我们不过是一群巨灾中的幸存者。

One World OneDream。在红白中学垮得一塌糊涂的废墟中,我看见破碎的黑板勉力翘起,露出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的这一句英文。

我想那些年少的学生曾经大声朗读。我想那不仅仅是奥运的梦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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